【观点】李俊:庖丁解牛、工匠精神与异化

职业教育新思维2018-06-13 14:28:23

   赵修义先生在前几天的一篇文章《庖丁解牛不只是技艺精湛请别降了工匠精神的格》中运用庖丁解牛的故事精彩的阐释了当下非常流行的工匠精神,他借用冯契先生的观点,指出工匠精神之内核在于“自由的劳动”,而这正是人最本质的力量,他用下面这段话解释了自由劳动的意思:

  “这里所谓的真正的自由,一个关键之处,就在于,劳动要成为一种“目的”、一种“乐生要素”。庄子笔下的庖丁在解完全牛之后,感到“踌躇满志”,有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体现的就是这种自由劳动的状态。也就是说在庖丁那里,劳动已经不再是在外部力量的支配或强制之下进行的劳动。劳动已不再是单纯的谋生手段,而是目的本身。这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乐趣,怎么可能专心致志地练就一身绝技。”

  赵先生的这番话道出了为达到工匠精神所蕴含的那些品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耐心专注、坚持与敬业——几个最为重要的要素:乐趣、刻意训练(deliberate practice)、自由的劳动。

  乐趣是追求自由劳动最根本的动力。因兴趣和热爱而付出的努力是在明明有其它更多选择(比如其它休闲和玩乐)的情况下的积极的探索,其过程尽管也难免会有挫折和困难,但更常伴随着创造、发现与成就的惊喜与欢乐,只要热爱与兴趣不变,这种创造所产生的喜悦会推动人们不断的向着更好、更美的方向不断的努力,精益求精。借用经济学的解释,人们做事的激励无非两条:收益显著,或者成本很低,对于特定事物纯粹的兴趣和热爱会大大降低做事的劳动成本,而过程中又能体会到欣喜和愉悦,那些“乐之者”自然有无穷的动力不断投入的工作。

   刻意训练则是实现自由劳动、追求完美产品的必然途径。无论做什么事情,不管是修理一辆汽车、制作精致又耐用的桌子,还是踢出能够绕过人墙钻进球门的美丽弧线,若要至臻完美,只有窥探其秘密、理解其原因、掌握其门道,才有可能。让人们的技艺和能力不断提升的,不仅是反复的操作练习、经验的积累,同样重要的是对这些经验的反思、提炼与改进,以及建立在其基础上的刻意练习。

   自由劳动是工匠精神的精髓。我们欣赏和推崇工匠精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拥有工匠精神的人所生产出的至臻完美的作品,它是技艺、艺术和实用的完美结合,而这些“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人的本质力量的体现,都是自由劳动的产物”(赵修义语)。只有通过自由的劳动,劳动者自由的运用其智慧和技艺,并“按照美的规律来塑造物体”(马克思语),才有可能创造出令人惊叹的作品。

   然而在现实中,无论古今中外,那种作为目的和乐生要素所存在的自由劳动都是极为罕见和稀缺的,劳动及劳动者的异化才是真正的常态。对于农耕时代的农民及工业化生产中的工人的绝大多数而言,劳动都几乎注定只是谋生的手段,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长时间的在土地里耕耘、在流水线上操作。在当代的工业生产中,不断细化的劳动分工是经济效率提升和技术发展的关键要素,劳动者只能参与到整个产品生产过程的一个片段中,人几乎是作为机器的一个部分来劳动,这使得劳动者在生产和劳动过程中注定难以与自己的活动及生产出的对象之间建立个人联系,异化几乎无法避免。出于乐趣、并建立在反复刻意训练基础之上的技艺的精进是少见的,自由劳动的状态是稀缺的,而劳动之后的踌躇满志、精神上满足的状态是更加罕见的,更常出现的情形是:人们在无奈甚至强迫的状态下工作,并期待下班时刻的到来;如果对于工作过程和结果的控制有限,人们则尝试在工作期间就采用各种方式偷懒或娱乐;而一旦工作的义务解除,或者已经丰衣足食不必工作,人们就停止工作,立刻进入到休闲的状态。

   由此看来,工匠精神注定是一种稀缺的奢侈品,它几乎只是那些不必为稻粱谋而劳动的人们才可能拥有的品质,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将劳动本身当作目的并从中获得乐趣。

   在这样的情境下,臧志军博士所建议的,对于以“为大规模生产培养一线劳动者”为目标的职业教育而言,“大谈工匠精神其实是对错误的对象谈错误的话题”,实在很有道理。现在问题来了,对于完成高等教育、从事脑力劳动的劳动者而言,劳动是否能够成为目的?它能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带来精神上的满足?借用技术哲学的研究者拉普的话说,在“技术价值和作为个人的人的价值之间寻求一种平衡”何以可能?

作者系同济大学职教学院副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