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谈教训

纸中城邦2018-05-15 13:41:57



钱钟书(1910年-1998年),1910年11月21日出生于江苏无锡,原名仰先,字哲良,后改名钟书,字默存,号槐聚,曾用笔名中书君,中国现代作家、文学研究家。



谈教训
文/钱钟书



嫌脏所以表示爱洁,因此清洁成癖的人,宁可不洗澡,而不愿借用旁人的浴具。 秽洁之分,结果变成了他人跟自己的分别。 自以为干净的人,总嫌他人龌龊,甚而觉得自己就是污秽,还比清洁的旁人来得好受,往往一身臭汗,满口腥味,还不肯借使旁人用过的牙刷和手巾。 当然,除非肯把情人出让的人,也决不甘以手巾牙刷公诸朋友。 这样看来,我们并非爱洁,不过是自爱。 洁身自好那句成语,颇含有深刻的心理观察。 老实说,世界上是非善恶邪正分别,有时候也不过是人我的差异,正如身体上的秽洁一样。 所以,假使自己要做好人,总先把世界上人说得全都是坏蛋,自己要充道学,先正颜厉色,说旁人如何不道学或假道学。 写到此地,我们不由自主的想到女鬼答复狐狸精的话:“你说我不是人,你就算得人么?”


我常奇怪,天下何以有这许多人,自告奋勇来做人类的义务导师,天天发表文章,教训人类。 “人这畜生”(That animal called man),居然未可一概抹杀,也竟有能够克己救人的。 我更奇怪,有这许多人教训人类何以人类并未改善。 这当然好像说,世界上有这许多挂牌医生,仁心仁术,人类何以还有疾病。 不过医生虽然治病,同时也希望人害病、配了苦药水,好讨价钱、救人的命正是救他自己的命,非有病人吃药,他不能吃饭。 所以,有导师而人性不改善,并不足奇。人性并不能改良而还有人来负训导的责任,那倒是极耐寻味的。 反正人是不可教诲的,教训式的文章,于世道人心,虽无实用,总合需要,好比我们生病,就得延医服药,仅许病未必因此治好。 假使人类真个学好,无须再领教训,岂不闲杀了这许多人?于是从人生责任说到批评家态度,写成一篇篇的露天传道式的文字,反正文章虽不值钱,纸墨也并不费钱。 人生之桥,已像但丁走了一半,然而“神曲”倒无从下笔、“吃素奉佛”,似乎年纪还嫌轻、谈恋爱,参加抗战,似乎年纪太大、要创作似乎才尽,要研究又欠缺训练——到此时,他不写说教式的文章,你还教他干点什么?



真的,人生中年跟道学式的教训似乎有密切的关系。 我们单就作家们观察,也看得到这个有趣的事实。 有许多文人,到四十左右,忽然在文艺上面,压了救世的担子,对于眼前的一切人事,无不加以咒骂纠正。 像安诺德、、墨瑞(J.M.Murry)、罗斯金、莫理斯(William Morris),以及生存着的爱利恶德(T. S.Eliot)、就是人人知道的近代英国例子。 甚至唯美的王尔德,也临死发善心,讲社会主义。 假使我们还要找例子,在我们自己的朋友里,就看得见。 这种可尊敬的转变,目的当然极纯正,为的是救世界教人类。 但是纯正的目的不妨有复杂的动机。 义正词严的叫喊,有时是文学创造力衰退的掩饰,有时是对人生绝望的恼怒,有时是改变职业的试探,有时是中年人看见旁人还是少年的忌妒。 譬如中年女人,姿色减退,化妆不好,自然减少交际,甘心做正经家主妇,并且觉得少年女子的打扮妖形怪状,看不入眼。 若南(Jules Janin)说巴尔扎克是发现四十岁女人的哥仑布。 四十左右的男人,似乎尚待发现。 圣如孔子,对于中年人的特征也不甚了解、、所以《论语》季氏章记人生三戒,只说少年好色,壮年好打架,老年好利,忘了说中年好教训。 当然也有人从小就喜欢说教传道的,这不过表示他们一生下来就是中年,活到六十岁应当庆九十或一百岁。


有一种人的理财学不过是借债不还,所以有一种人的道学,只是教训旁人,并非自己有什么道德。 古书上说“能受尽言”的是“善人”,见解不免肤浅。 真正的善人,有施无受,只许他教训人,从不肯受人教训,这就是所谓牺牲精神。 当然,从艺术的人生观变到道学的人生观可以说是人生新时期的产生。 但是,每一时期的开始同时也是另一时期的没落。 譬如在有职业的人的眼里,早餐是今天的开始,吃饱了可以工作、、而从一夜打牌,通宵跳舞的有闲阶级看来,早餐只是昨宵的结束,吃饱了好睡觉。 教训的产生也许正是创作的死亡。 此地我全没有褒贬轻重之意,因为教训和创作的价值高低,全看人来定。 就是我本人也不一定以为创作比教训来得名贵。 有人的文学创作根本就是戴了面具的说教,倒不如干脆去谈道学、、反过来说,有人的道学,能以无为有,将假充真,倒可跟诗歌历史谣言谎话同样得算创作


头脑简单的人也许要说,自己没有道德而教训他人,那是假道学。 我们的回答是:假道学有什么不好呢?有许多人对于假道学的深恨痛骂,也只如猴子照镜,不知道看见的就是自己的丑相。 老实说,假道学比真道学更为难能可贵。 自己有了道德而来教训他人,那有什么稀奇、、没有道德而也能以道德教人,这才见得本领。 有学问能教书,不过见得有学问、、没有学问而偏能教书,好比无本钱的生意,那就是艺术了。 并且真道学家来提倡道德,只像店家替自己存货登广告,不免自夸之识、、惟有绝无道德的人来讲道学,方见得大公无我,乐道人善,愈证明道德的伟大。



更进一层说,真有道德的人来鼓吹道德,反会慢慢地丧失他所固有的道德。 拉罗煦富谷(La Rochefoucauld)格言(Maximes Supprimees)第五八九条说:“道学家像赛纳卡(Seneqne)之流,并未能把教训来减少人类的罪恶、、只是由教训他人而增加自己的骄傲。 ”你觉得旁人不好,需要你的教训,你会不由自主的摆起架子来,最初你说旁人欠缺理想,慢慢地你觉得自己就是理想的人物,强迫旁人来学你。 以才学骄人,你并不以骄傲而丧失才学,以贫贱骄人,你并不以骄傲而变或富贵,但是,道德跟骄傲是不能并立的。 世界上的大罪恶,大残忍——没有比残忍更大的罪恶了——大多是真有道德理想的人干的。 没有道德的人犯罪,自己明白是罪、、真有道德的人害了人,他还觉得是道德应有的牺牲。 上帝要惩罚人类,有时来一个荒年,有时来一次瘟疫或战争,有时产生一个道德家,抱有高尚到一般人所不及的理想,更有跟他的理想成正比例的骄傲和力量。 基督教哲学以骄傲为七死罪之一,颇有道理。 王阳明《传习录》卷三也说:“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有我即傲,众恶之魁。 ”照此说来,真道学可以算是罪恶的初期。 反过来讲、、假道学来提倡道德,倒往往弄假成真,习惯变为自然,能真的改进品性。 调情可变恋爱,模仿引到创造,附庸风雅会养成真正的鉴赏,世界上不少真货色全都是从冒脾起的。 所以假道学可以说是真道学的学习时期。 不过,假也好,真也好,行善必有善报。 真道学死后也许可以升天堂,假道学生前就上讲堂。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


所以不配教训人的人最宜教训人、、愈是假道学愈该攻击假道学。 假道学的特征可以说是不要脸而偏爱面子。 依照沙土比亚戏里王子韩烈德(Hamlet)骂他未婚妻的话、、女子化妆打扮,也是爱面子而不要脸(God has given you one face,but you make yeurself another)。 假道学因此跟美容同样算得艺术。 不过,好像一切艺术,此中手段,大有高下,正如罗马诗人马西儿(Martial)诗集序所谓:“有极好的,有极坏的,也有极平常的。 ”

来源:大道知行